《道德经》新解第一章：言道不知道——老子的超凡直觉与终极局限

道德经 第1章   道可道

原文：道可道，非常道；名可名，非常名。无，名天地之始；有，名万物之母。故常无，欲观其妙；常有，欲观其徼(jiào)。此两者，同出而异名，同谓之玄。玄之又玄，众妙之门。

译文：可以用语言表达出来的道，就不是永恒不变的“道”；可以用语言表达出来的名，就不是永恒不变的“名”。无，是天地的开端，有，是万物的根源。所以，常从“无”中观察天地的奥妙；常从“有”中寻找万物的踪迹、端倪。有和无，来源相同，而名称相异，它们都可以称之为玄妙、深远。玄妙而又玄妙，是宇宙天地万物之奥妙的总门。

解读：

一、老子之道的真理性

1、首谈哲学

《道德经》开篇即谈“道”，“道可道，非常道”，直接进入到思维和精神领域，开启了宇宙和存在思辨之旅，这一部著作足以奠定老子作为哲学家的地位。尽管有些学者认为中国没有哲学，但我认为老子算得上一个例外。作为中国真正具有哲学思维的第一人，老子思想可以说为中国在世界思想史上挽回了一些颜面。

《论语》，则开篇即谈人，“学而时习之，不亦说乎？有朋自远方来，不亦乐乎？人不知而不愠，不亦君子乎？”人事和政事贯穿始终，全书着眼于世俗生活，充满烟火气。孔子的思想一直徜徉于现实社会，没有进入到精神层面，他满脑子思虑的人际关系和社会伦理，虽有深入的思考，但始终缺乏超越的维度。

《易经》，早于道德经，但它是占卜用书，充满神秘主义思维。经书部分设卦观象，起于人类经验，虽包含辩证思维，但主要是方法论。易传部分，成书较晚，而且也是主谈人事和社会，少精神而多世俗。易经起于形而下，穿插一些臆想（形而上），是一部世俗生活的指导用书。总的来说，易经有哲学思维，但还算不上哲学著作。

再看道德经，“道可道，非常道；名可名，非常名”。老子不跟你废话，也不循序渐进，也不用物质和意识的关系给你热身，而是以“道”的绝对理论，引领人们进入一个纯粹的精神领域和观念世界。道在创造、决定和左右着宇宙和一切，这种思维摆脱了物质世界的束缚，同时不再被社会和世俗情怀所捆绑，让属于物的归于物，属于心的归于心，属于道的归于道，体现了哲学的超越性。因此，这部著作可谓是中国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形而上学著作。

2、观念先于事实

“道”，先于天地而存在。因为，天地生于无，万物生于有，而无和有一体，它们都同出于道。老子洞察了天地万物这物质世界的虚无，并认识到人的认知的局限性，这是一个伟大的看见和伟大的思想。

“尽信书，则不如无书”，要摆脱书籍的固化思维，我们才能获得更大的智慧。观念是先于本质、理念先于世界、精神决定物质，这一观点得到了许多大哲学家的详细阐述。实际上，在现代科学领域，微观世界的测不准原理和量子力量已经证明，不是物质决定意识，而是意识决定物质。这一发现对于科学领域来说具有颠覆性，然而对于哲学和宗教来说，这并非什么新鲜事。如果老子听到这一科学理论，我想，他很可能只是会心一笑，漫不经心地说道：“老子我早就想到了”。

从老子的道，到观念先于本质，这种认识不仅是一种哲学理论，更是一种具体生活的教导，对于我们认识社会、指导实践都具有重要的意义。因为你“怎样思想，就有怎样的生活“，“一个人的样子就是他整天所想的那个样子，他不可能是别种样子（爱默生）”。事实上，人的思想观念决定了其立场和行为，社会的思想观念则决定了其生活方式、文化传统和精神面貌。从现实世界看，一个社会的观念和信仰，不仅决定了它的文化和思想，也决定了它的发达程度和生产力水平。

3、看空世界但又不否定世界

老子说：“无，名天地之始；有，名万物之母。故常无，欲观其妙；常有，欲观其徼。此两者，同出而异名。”老子以“无”既看空世界，以“有”看齐万物，比起一门心思盯着现实世界的孔子来说，境界更开阔，认识更深刻。

看空世界体现了一种超然的智慧，佛教说：“凡所有相，皆是虚妄”；圣经传道书中也说：“虚空的虚空，凡事都是虚空。”老子的思想已达到宗教的境界，作为没有宗教观念的人来说，非常难能可贵。

但老子又有超越于佛教之处，因为佛教陷入了绝对的虚无，也让它的智慧得到了消解。而老子在提出“无”的概念时，也提出了“有”，并把“有”和“无”并举。看空世界但不否定世界，这是老子比佛教更为高明和智慧的地方。

想要认清这个世界的全貌，你的眼睛至少要离开你所盯着的事物。超越这个世界，才能看清这个世界。执着于生活和尘土，是人类认识上的局限，孔子和儒家思想就一直处于这种局限中。佛教超越了这个局限，但进入了另一个极端。老子在“有”和“无”、“道”和“德”的世界里自由切换，更加靠近了真理的本质。在此，我要为老子点一大大的赞。

4、人之道，不为道

“道可道，非常道”，这句话用现代语言来解释就是，能够用言语表达的“道”，并非永恒不变的“道”。这句话揭示了一个重要含义：人们所说的“道”、人类言语所表达的“道”，都仅仅是人的智慧和认识，并不等同于真正的、永恒的“道”。换言之就是：人之道，不为道。这句话的价值在于，它提醒我们认识到人类认识的有限性，促使我们保持谦逊和敬畏之心去探索和领悟更高境界的“道”。

二、老子之道的局限性

1、言道不知道

老子提出了道的存在，但对道的真正含义却不能完全明白。也就是说，他意识到存在一种绝对真理，但对其内容并不真正认识，事实上也不可能认识。这并不仅仅是老子的个人局限，而是人类的共同困境。在道德经后面的章节中，老子坦言自己只能对道作一些勉强的解释，但是，他对于自身和人类的局限性与无知性，认识得还够彻底。

孔子好为人师，诲人不倦。他自以为已经掌握了人间的真理，但实际上，他对“道可道，非常道”的深刻含义一无所知，因为他根本也无此意识。与孔子相比，老子对认知境界显然更为高远，然而与苏格拉底的智慧相比，却又显有不足。苏格拉底曾言：“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”，在这里我夸张一点说，这句话所表达的深刻含义，足以使苏格拉底超越所有人。因为谁对“无知”认识得越彻底，谁就越是最大的智者。

2、模糊思维

老子以“玄之又玄，众妙之门”来形容道，尽管人们难以完全领悟其真谛，但仍可窥见部分智慧，并在道（真理）的启示下，不断地向它靠近。然而，“玄而又玄”的表达方式，这就让人们的思维陷入了神秘主义。更重要的是，这种表达方式又使人们的认识和思维方式停留在模糊的层面上。

模糊思维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占据了重要地位，也是中国人的重要思维习惯之一。然而，模糊思维在产生知识和探索科学方面存在严重的缺陷，导致人们难以具备逻辑能力和理性认知能力。此外，模糊思维也难以产生系统性的哲学，所能产生的不过是思想的碎片。